You Got a JUNK Mail
“Hey,路易,最近怎么样?不好意思来晚了。”
路易抬头一看,大卫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他于是把书签夹好,把书往旁边一扔。“没事儿。你点点儿什么吧。”
“Hmmm。。。星-巴-克-。真没什么好东西。”大卫舒展了一下身体,眼睛在墙上的菜单里迅速的扫视着,希望能从里面找出些新鲜玩意儿。“真没什么好点的,”他喃喃的重复着,“我就来一小号儿咖啡吧。”
小号咖啡五秒钟就倒好了。大卫皱着眉头喝了一小口,仿佛在喝毒药。“这星巴克真是没有什么喝头儿。回味太酸。”他清了清嗓子。“Peet’s coffee也是一样。都酸。老美真成,越垃圾越卖。”他又咽了口口水。“不过我最近在Palo Alto发现了一家咖啡馆儿。小铺子。真不错。你一定得喝。下回我带你去。”
“成啊。”路易端起自己的cappuccino,喝了一小口。在大卫评论了之后,好像回味是变酸了。他不禁皱了皱眉毛。“你孩子最近怎么样?”
“嘿,每天上幼儿园呗。跟上班儿似的。不过还行。还没生病。你是没小孩儿不知道,这小孩儿一上幼儿园就病的太多了。风疹虱子猩红热百日咳,什么都能冒出来。搁国内也不安全。前一阵子不是有那个吗?手足口病,跟疯牛病似的。”
“疯牛病?那个不一样吧?那是说把死牛的骨头磨了粉以后放饲料里又给牛吃才得上的吧?”
“可能吧。你这么一说让我想起另外一事儿。美国科学家都做实验了。先让一只蜗牛吃紫苏的叶子,吃完了以后把它磨碎了喂给另外一个蜗牛吃。这蜗牛吃完了以后就再也不吃紫苏了。见面儿都绕着走。”
“你都哪儿找的这些美国科学家啊?”路易终于露出了一点儿笑容。他喜欢跟大卫闲聊。好像回到了北京一样。
“以前看参考消息海外版看的吧。嘿,你们公司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吧,反正那么干呗。”路易转过头去,柜台后面那几个语速超快的小白正在忙里忙外。“那么大个公司,倒是倒不掉了。前两天裁了一轮儿,不过裁不到我头上。我老板呢 — Kumar,你见过的— 最近好像也没什么精神,每天泡网找deal。”
“中印人民真是一家亲呐。你们软件公司就是这样 –– 太闲。像我们这儿一tape-out,几个星期的熬夜加班儿。不过也有好处,你可以趁机把人生大事先解决一下儿啊。”
“哪儿那么容易啊。这上班儿,周围都是老印;下了班儿,周围还是老印,我这感觉就跟移民了Bangalore一样。”
“不会吧?做软件的不是老印加老中吗?”
“是。是有那么一两个 –– 女的,好像还available的 –– 不过跟她们也没什么话好说。”
“上网找呢?你不是上好几个BBS的吗?”
“嘿!你可不知道。”路易义愤填膺起来。“现在这网上简直就是被loser充斥着。反正说什么话都找不着他,就随便的喷。什么都能喷。喷完了拍拍屁股走人。我实在是看腻了。没什么太大意思。”
“这样。。。”
“反正没什么搞头儿。我跟你说吧。我最近无聊到什么程度:我每天收email的时候连垃圾邮件都打开来看。”
“嘿这个你可得小心点,受骗中毒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知道。一会儿来一个让我上尼日利亚领奖的,一会儿又说‘assured enlargement’。基本就这两大类。”
“‘Assured enlargement’。。。这个好。”大卫嘿嘿的笑起来,“你可真够闲的。”
“是。”路易表情很严肃,“不过我是想,你说我一天接一百多封垃圾邮件,万一当中有一封,一个月,半年,就这么一封,万一它不是垃圾邮件是真的呢?”
“Huh?”大卫看着表情严肃的路易,一下子竟找不出驳斥的理由。“你。。。你反正小心着点儿吧。”说完了猛喝一大口咖啡,五官立刻挤在了一块儿。“嘿。。。我的生活~~就像这杯咖啡~~又苦又甜~~~~”他的目光聚焦在窗外无穷远处。
“你他妈少来!”
“呵呵呵呵,”大卫笑了笑,忽然安静了下来。“你不知道,真是这样。结了婚,生孩子,每天上班,要买车,要买房,找好学区,找课后班儿,找钢琴课,足球课,武术课,我跟着上,每天就是忙这些。每个礼拜重复。到孩子上大学为止。”他顿了一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上礼拜六我去Costco,看见那些送sample cheese的,我就突然想跟小孩儿说,我说,‘如果爸爸把我的脑子切下一片儿来,给你当sample吃了的话。。。那你还会不会希望长大呢?”
“Hmmm。”路易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捧着手里微温的纸杯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晚上11点半,路易照例在睡觉之前最后一次查email。在众多的中奖通知和性功能增强广告当中一封垃圾邮件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题目:“我是雯”
正文:
“阿辉:
你走了两周,我也想了你两周。
你知道吗?一开始的时候我哭,后来骂你,边哭边骂,骂到没有力气为止。我妈妈还以为我疯掉了。
但是后来有一天早上我照镜子,我突然想,‘这个样子,谁还会喜欢我?如果我这样出现在你面前,可能是真的要永远的失去你了。’
认识你的两年,是我二十年生命里最珍贵的两年。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手牵着手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过的夜晚吗?你对着大海说你会爱我一辈子,你还记得吗?
阿辉,看看这信里我们以前的照片,回来好吗?我保证我不会再那么任性了。我希望把我们的两年,一直延续到下一个世纪,直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路,我们还永远在一起好吗?
等你,
雯”
路易端详着这封信看了很久。窗外一片寂静,昏黄的路灯微微闪着。偶尔有一辆晚归的汽车匆匆经过,很快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路易终于把鼠标移到附件上,轻轻的一点。
“啊~~~~~ FUCKER~~~~~~~~~~~~~~”
Desktop Support的门紧锁着。路易神情沮丧的夹着电脑站在前面,按了按门铃。他脑子里满是刚才Kumar大怒的表情,耳朵里回响的浓重印度口音重复传达着公司的IT政策以及当前严峻的经济形势。
门开了。一个短发的女孩措手不及的出现在面前,手里正用餐巾纸猛擦着,嘴边还有吃donut剩下的糖渣。“Hey, can I help you?” 她话里带着些中国口音。
路易看着她,忽然心里一动。“能讲中国话吗?”
“哈,可以呀。”女孩松了口气。
“你新来的吧?我机器中毒了。这是我的ticket number。”
“怎么弄的呀?”
“嘿,说来话长了。”路易的脑子在快速的运转着。女孩接过机器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手上既没有任何的戒指,也没有任何的白圈儿。“不过呢,我知道Palo Alto有一家咖啡馆儿。小铺子,真不错,绝对比什么星巴克之类的强多了。你要有空儿呢我请你喝咖啡,我给你慢慢讲。”
女孩儿有些惊讶。“有这个必要吗?”
“绝对有,绝对有。”
女孩盯着路易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笑了出来。笑容很甜,仿佛天山上的雪莲。
路易也笑了。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上传来:
“Louis, I think this is the beginning of a beautiful friendship.”
(完)